大馬‧第5屆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得主‧聶華苓‧自在

 2009-11-23 19:52
  • 聶華苓是著名旅美華裔作家,剛在8月底獲得了“花蹤”世界華文文學獎。。 (圖:大馬亞洲眼)

  • 第十屆花蹤文學研討會上,剛獲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的聶華苓起立拍掌,答謝與會者的掌聲。(圖:大馬亞洲眼)

  • 蔣勳1981年也在愛荷華。蔣勳(左)的詩、畫、文、都很精彩。聲音醇厚,說話好聽,演講、唱歌,都很動人。他在愛荷華見到丁玲,擔心在浴室滑跤,不聲不響為她買了1張牢靠的腳墊子。那可不只是小小1張腳墊子的情誼--那時正是兩岸不來往的時候。(圖:大馬亞洲眼)

  • 聶華苓除了擔任文學獎馬華小說組的決審,同時也是第5屆世嵒學大獎的得主。(圖:大馬亞洲眼)

  • 吳祖光,茹志鵑,聶華苓,王安憶。我們這四人代表20世紀3代中國人的經歷,在1983年的現在,都濃縮在愛荷華河上的5月花中,竟有些荒謬。(圖:大馬亞洲眼)

  • Paul在後園百年橡樹上,吊上1根粗繩,又在1塊厚實的橡木板上,用電鋸鑽兩個大洞,穿進繩子,做了秋千。完工那天,他要我坐上秋千,蕩上天去,可以看到山下靜靜流去的愛荷華河。(圖:大馬亞洲眼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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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大馬)聶華苓是著名旅美華裔作家,剛在8月底獲得了“花蹤”世界華文文學獎。

她在中國湖北出生,1949年國共內戰時到台灣,1964年再到美國愛荷華州定居。她與丈夫保羅•安格爾執手相握的婚姻一直成為文壇美事。聶華苓一輩子走過3個地方,彷彿就過了3個人生。“我是1棵樹,根在大陸,幹在台灣,枝葉在愛荷華。”這是她對自己80多年人生的總結。

8月,在4季繽紛的國家是夏末,在馬來西亞卻是恆常的炎陽天。84歲的聶華苓獨自從美國飛到台灣,在那裡逗留了一週,再只身搭飛機到吉隆坡,準備出席8月22日舉行的第10屆星洲日報花蹤文學獎頒獎典禮。她除了擔任文學獎馬華小說組的決審,同時也是第5屆世嵒學大獎的得主。

訪談定在花蹤告一段落的2天後進行。她穿了一身灰色連身洋裝,肩上披著火紅色的毛織外套,隨身帶著個裝了貴重物件的小布包。陪伴她的報社同事笑說,那小布包是她的“安全感”。她聽了笑著附和,並說只要手上沒拿著它,就免不了有點慌。

1991年保羅•安格爾(PaulEngle)逝世後,聶華苓一直獨居愛荷華的鹿園,那是她和已故先生住了好多年的地方。她說自己每天在兩層樓的房子跑上跑下,運動量十足,而且現在還在開車。

聶華苓1925年出生於中國湖北,成長的歲月裡碰上戰爭,早年不停逃亡。1937年,她考上湖北省第1女中,住校就讀。同年7月7日,盧溝橋事變,中國對日抗戰全面展開。戰爭期間,她完成了初中、高中和大學的學業。1949年國共內戰,她到了台灣。

最年輕的女編輯

到台灣後,她急需工作,正好當時胡適和雷震創辦的《自由中國》雜誌即將出版,缺了1個管文稿的人。聶華苓中學、大學時候就萲w寫作,還曾用筆名發表過幾篇文章,於是就去應徵。

聶華苓在《三生影像》內寫了這一段與雷震初次見面的情況。“我初出茅廬,怯生生走近他的書房。他抬頭看我一眼,啊了一聲,點點頭說:好吧,你今日來吧。”從此,聶華苓就與《自由中國》結下不解之緣,從編輯一直當到了編輯委員。她是編輯委員中最年輕的1個,也是惟一的女性。

《自由中國》和當時反共8股的文壇風氣不太一樣,它強調人權、自由、民主,希望能督P國民黨政府走向進步,逐漸改革,建立自由民主的社會。這種較激進的改革呼聲在威權時代逐漸不為政府所容忍,甚至形成對立。1960年,社長雷震、劉子英、傅正和馬之(馬肅)4人被捕,雷震等人以煽動叛亂罪判刑入監。

最害怕政治迫害

事過境遷近50年,問起聶華苓最恐懼的事情,她不假思索地說:“政治迫害。”關於這點,她在《三生影像》一書中有了更多的補充:“政治在我眼中,是一場又一場的戲。我關懷實際政治,而不喜參與,我感興趣的是政治舞台上的人物。”

對於政治迫害的憂心,跟她本身的經歷有關,國共內戰是戰爭也是政治;在台灣工作的《自由中國》同仁被捕抓判刑,同樣是政治。她直接了當地說:“當年在大陸,蔣介石時代內戰,那是政治。我1949年到台灣參加《自由中國》,因《自由中國》的言論,受到當時國民政府的壓制、迫害,4個人被捕啊!”

1963年,聶華苓結識保羅,在他積極邀請下,聶華苓次年到愛荷華大學參加保羅所舉辦的作家工作坊。此後,聶華苓就定居美國。“我覺得美國好,因為沒有政治迫害,甚麼話都可以講。”

中文寫作

“我的中國經驗,只能用中文能表達。”

聶華苓有過2次婚姻。第1任丈夫叫王正路,是抗戰時期在重慶國立中央大學的同學。分居7年後的1965年,聶華苓與王正路離婚,兩人有兩個女兒薇薇和藍藍。

1964年聶華苓到了美國,女兒次年到那裡和她會合。同年,她和分居多年的王正路離婚,在美國展開了新生活,並在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教學。

漂泊與遷徙的生活看似安定了下來,聶華苓碰到的卻是自己設下的困境。“剛到美國的時候,我1個字都寫不出來。因為作為1個作家,你不知道自己在哪。”她到美國時已不是年輕人,累積了40年的中國經驗,該用甚麼語文來表達,她覺得疑惑。“我一到美國覺得應該寫英文,而且總想寫東西有人看嘛,在美國當然希望有美國人看,中國人在那邊是少數。英文寫作對我有很大的引誘,主要是寫作的環境,還有後來跟保羅結婚。有他嘛,縱然我英文不好,他可以跟我改啊,他可以跟我投稿,有很多別人所沒有的便利。”

聶華苓舉例,像中國作家哈金,一到美國就決定用英文寫作,而且寫得很好。“可是我不同,我去的時候已經不是年輕人,是中年人了,有很久的中國經驗。”

語言是歷史結晶

她無法決定要用何種語言寫作,一直耽擱。“很多年猶豫不定。但我總覺得,我的中國經驗,只能用中文表達,不是另外的1個語言。語言是歷史的結晶,歷史到那一步了,是你的歷史、個人的歷史、國家的歷史、民族的歷史。我都是從這個角度來寫的,所以用英文寫是隔靴搔癢,那個細微、最尖銳的部份,沒辦法用英文表達。”

那麼,後來是怎麼想通的?她毫不猶豫地答:“沒有想通!寫《桑青與桃紅》我做了很多研究工作,要決定怎麼寫,結果我坐下來寫下‘桑青與桃紅’這幾個中文字,從那以後就用中文寫下去。只有中文才能表達桑青與桃紅,這我所要表達的中國人的處境,英文沒辦法表達。我就這麼寫下去了。”

聶華苓也曾從事翻譯工作,但談到寫作小說、散文,她始終覺得只有用中文才能表達自己。“像中文小說、散文,翻譯成英文,一點味道都沒有。”翻譯工作對她而言,是1種訓練。

翻譯是最佳訓練

她翻譯亨利•詹姆士(Henry James)、威廉•福克納(William Faulkner)的作品。“Henry James的的語文非常難翻、非常犀利,他有時候1句話會有很複雜很複雜的結構。翻譯Henry James,要盡可能接近他的風格。我翻譯Faulkner,有時候一整頁是1個句子,要接近他的風格,等於是訓練自己的風格。對創作人來說是1個訓練,所以我不寫作就翻譯。”

對於現在可有好作品推薦,聶華苓說自己已接觸得不多。退休20多年,很多作家她已經沒有接觸了,而且接觸的多半是中國作家。但她依然列了一些近年值得閱讀的好作品,像格非的《人面桃花》、李銳的《銀城故事》、莫言《生死疲勞》、賈平凹的《秦腔》、余華的《兄弟》等等。

“我覺得中、台作家很大的差別,是經驗的差別。成長的經驗、本土文化的經驗。比如李銳,經過文革,余華都還很小,但是小時候的經驗很深刻,他現在寫的還是以前的經驗。台灣作家如駱以軍這代,家裡是從大陸去的,在台灣生長,他們的經驗還是台灣經驗,但不同一些,語言也不同一些。因為他們接觸西方作品多、技巧也很新,用新技巧來寫作,實驗性比較大。”

目前生活

“我生活很自在,喜歡看就看,喜歡玩就玩,喜歡吃就吃。”

聶華苓多年前已經退休,她所生活的愛荷華是大學城,房子就在城邊,離學校很近,走路只要10分鐘。

聶華苓說房子的樓下有很大的書房,樓上則很敞亮。“我在愛荷華的生活非常自由自在,沒有一定的工作計劃甚麼的。我生活很自在,喜歡看就看,喜歡玩就玩,喜歡吃就吃。”

不出門的時候,她在房子內也坐不住。“我除了出來,一天到晚都在動,有時候跟朋友出去,生活很自在。”說到開車,聶華苓眼神一亮。“我還開車!在美國不能放棄開車,一放棄開車等於成了瘸子、殘廢。”她看一看我們,補充1句:“可能你們去了不敢開車。”即使是冬天,只要不結冰,下雪有人鏟雪,她照樣開車。

莫言說她飆車

中國小說家莫言到愛荷華參加國際寫作計劃,回去後吃驚地告訴大家:“聶老師還在飆車!”說畢,聶華苓笑了起來。“莫言很幽默,很會講話。去年我去大陸回來,跟他說我一回來又飆車了。他不懂。他說飆車不能飆太久,只能飆半小時。他不知道半小時能飆很遠的,他不會開車,那可不能以時間來論的,很好玩。他們都不會開車。”

她在愛荷華住了40多年,去年被選入愛荷華州婦女名人堂。“我是第1個亞洲婦女被選,在當地,你覺得被他們承認了。”想來她的在地生活感覺很安穩。“我知道我在哪,別人也知道我在哪。我知道我在甚麼地方,我不能說地位,我不必要總是要證明自己我是個作家、我是個甚麼人。我就在這,覺得很自在,覺得生活環境也好。”

現在特別自在

這80多年的人生經歷,給她最大的領悟是關於人的問題、人的處境。“20世紀的人、人的處境,就是那種被困的處境,好像鐵幕作家、大陸以前的作家,甚至台灣以前的作家。人的困境能感覺得到,不只是感覺得到中國人的困境,還有其他國家人的困境,都困在那兒。比如你在自己家裡可能感到困,比如人的婚姻不滿意的就還在困。困於逃、逃避,不一定跑出來,是從你的困境跑出來。”

她一生到過3個地方,總是從困境中不停地出走。到了週二,她不再走,因為早就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,且在那裡感到安穩、自在。“自在”一詞,她反覆地說了又說。

我問她還寫不寫作呢?她明快爽朗地笑了起來:“當然要寫。”那麼要寫甚麼?“不知道接下來要寫甚麼。”她接著促狹地說:“真的要寫的話也不會告訴你們。”

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始於瘋狂的點子

1964年,聶華苓從台灣到愛荷華大學參加作家工作坊,當時保羅是作家工作坊的主任。他創辦作家工作坊,並且讓愛荷華大學成為美國作家重鎮。有不少作家從作家工作坊出身,有的則在當地教創作。“我到愛荷華去當駐校作家,那時候已經有外國作家過去,如菲律賓作家、阿富汗作家、日本作家、韓國作家等。我們去了不是當作家工作坊的學生,我去的時候已經在台灣出版了7本書,我們在那裡好像是另一類的作家。”

有一天,聶華苓跟保羅去划船,聶華苓說:“你把作家工作坊辦得那麼成功,我們現在在這裡好像配合不上,我們都是已經發表作品的作家。為甚麼不辦1個特別的機構,就給外國作家?”

保羅說這個想法有點瘋狂,而且作家工作坊能辦成那樣已經很不容易了,何況要增加1個不一樣的機構。“他開玩笑說,這麼多crazy writer,還要找一些crazy writer fromother country,學校不知道準不準。”

辦得下去就行

過了一陣子,保羅認真起來,他覺得這個建議很有意思,於是努力實現這個他一開始覺得瘋狂的念頭。他先跟學校聯繫,再跟系主任詳談,一層層地向上級講解計劃,到了副校長那裡,副校長告訴他,“這得跟校長談。”

“校長荷活•波溫(HowardBowen)是1個很有遠見的人,他說這個很好,只要你能辦得下去就可以了。保羅很有名,可以到處募款。隔年,1967年,他有足夠的基金,我們就開始國際寫作計劃。”

這項計劃下,第1年就有12位作家前往愛荷華,包括來自香港的戴天以及台灣的弦。這些作家回國後,寫下他們的愛荷華經驗,讓國際寫作計劃越來越有名氣。

參與的作家回國後反應很好,美國國務院知道後,主動找上門表示可以給補助金,各地的大使館也分別補助各自地區的作家。因此在1970年,參加的作家一口氣就增到30幾位。

激情“中國週末”

聶華苓回憶:“東歐有鐵幕政治,請作家不容易。第1年請他們,不能來,像波蘭、匈牙利,都不容易請出來。作家都比較開放,他們的作品被禁了,甚至有的坐過牢的,這些都年紀不小的,不像現在去的都比較年輕,而且都開放了,沒有甚麼作家受迫害,很少了。以前去的作家都是比較有成就的,在本國受壓制的那種作家。”

1976年,聶華苓和保羅因這個寫作計劃,一同被推薦為諾貝爾和平獎候選人,其後更同獲美國50州州長所頒發的文學藝術貢獻獎。

1979年,中美建交,國際寫作計劃開始邀請中國作家前去。聶華苓還記得,第1個請到的是蕭乾,第2年則是艾青。一天,聶華苓和保羅在陽台上喝酒,突發奇想邀請兩岸三地的中國作家聚集起來,結果這就成了1949年以來,3地作家第1次相聚,聚會就叫“中國週末”。

《三生影像》裡,聶華苓記錄了自己在會上說的話:“我們不是來交鋒,而是來交流,來互相瞭解,互相認識。週一不可能得到任何具體結論。我們現在這一刻在一起。那就是結論。”

中國週末的交流,無論在哪方面都是先驅。聶華苓受訪時回憶往事,自豪的笑容不斷。“《紐約時報》2次派記者來採訪,那時候很轟動,台灣、大陸方面都很轟動,像《新華日報》,都跟消息的呀!”

國際寫作計劃難忘的事情太多,聶華苓說,所有的故事都已紀錄在《三生影像》裡。她因為保羅的關係,認識了很多不錯的美國朋友。而國際寫作計劃更讓她有機會跟許多作家交上朋友。

寫作計劃的現任主任克利斯托福•米理爾(ChristopherMerill)本身也是1名詩人,直到週一,這計劃還在延續過去的傳統,繼續邀請許多有成就的作家作客愛荷華。40多年來,已有1200多位各國作家到過那裡。

與保羅•安格爾的故事

1963年是聶華苓人生1個極重要的轉折點。美國詩人保羅•安格爾獲得洛克斐勒基金會贊助,訪問亞洲作家,來台灣時,結識了聶華苓。次年聶華苓應邀到愛荷華,擔任作家創作坊顧問,1967年她與保羅創辦了國際寫作計劃工作坊。

1971年,2人結婚。聶華苓在《三生影像》中寫道:“薇薇、藍藍開車送我去法院,笑說:2個女兒送媽媽去出嫁。”

聶華苓和保羅的深厚感情,從書中收錄的照片和文章即可看出。早年她拍照笑容較拘謹,可是在美國時,夫妻倆的合照都笑得非常燦爛,幸福之情洋溢。

保羅在1991年猝逝,聶華苓的自傳《三生影像》就在那裡戛然而止。保羅離開了18年,聶華苓談話間仍將他掛在嘴邊。

訪問一開始提到保羅,聶華苓特別告訴記者,安格爾的英文拼法是“Engle”,而非“Angle”。“很多人都拼錯了”,她微笑提醒。

說到2人聯手創立的國際寫作計劃,她眼前一亮。保羅覺得她的想法很瘋狂,開起她的玩笑,說學校已經很多瘋狂作家了,還要從外國請瘋狂作家來。說到這段,聶華苓笑得特別燦爛,說:“他很愛開玩笑。”(大馬亞洲眼

聶華苓簡介

1925年出生湖北。

1949年到台灣,開始發表作品。

1964年赴美定居,後與著名詩人保羅•安格爾共同創辦愛荷華大學“國際寫作計劃”,邀請世界各地作家到愛荷華大學進修創作。

聶華苓共出版了20多本書,包括短篇小說集《翡翠貓》、《失去的金鈴子》、《桑青與桃紅》、《千山外,水長流》,散文集《鹿園情事》、《三生三世》、《三生影像》等。《桑青與桃紅》曾獲“美國書卷獎”,並翻譯成多國文字。

世華媒體‧2009.10.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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