籠中鳥飛行記─專訪四川牛人廖亦武

Anonymous — 週四, 2010-11-11 21:03

文、攝/彤雅立

四川牛人廖亦武,在江湖中浪跡,以詩人、作家、民間藝人與底層研究者為業。自從發表六‧四天安門事件的長詩《大屠殺》與籌畫詩歌電影《安魂》,導致這位異議作家被監禁四年。廖亦武在獄中結識許多底層人士,由是展開一連二十多年,一共三百多位的底層人士訪問,書名叫作《中國底層訪談錄》,然而廖亦武的底層訪談從未結束,至今仍在進行中。

廖亦武出獄後無收入,寫詩訪談寫書之外,便開始在四川街頭賣藝,從事音樂表演以維生。他曾經申請十四次出國未果。去年法蘭克福書展邀約,他被禁止出境,今年三月科隆文學節,他在成都機場握有簽證,卻在飛機上被警察帶走,這些事件使廖亦武受到國際極大關注。如今廖亦武再度受邀,至漢堡與柏林文學節演講,意外獲准出國,廖亦武感到不可置信,仿若置身夢中。現年五十二歲的廖亦武,生平第一次出國,與文學節合作的文學旅館也邀他擔任駐館作家,為期六週,於是從九月中至十月底,廖亦武終於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氣。

飛向自由

這是獄中最浪漫的時光/我在死囚叮叮噹噹的腳鍊中/讀博爾赫斯/於是阿根廷的月亮/從中國哨兵的左臉升起/如刀子把祖國挑割成兩瓣/接著是山巒/大齒交錯的波浪/鯊魚悠悠沉浮/像我們的光頭接二連三/在槍響中開花
……寫作就是從眼眶撥出銀質刀柄
痛苦而偉大的瞎子/你被自由所出賣/卻帶領我們走向自由/自由,人人都睡過的妓女/人人都遺棄了她

──〈獄中讀博爾赫斯〉,1992年3月3日

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的監獄了。廖亦武於2010年9月15日搭乘HU 481班機飛向自由。一名德國駐北京記者陪廖亦武從北京經布達佩斯抵達柏林,並將途中經過寫成報導,登於《科隆日報》,文章中的廖亦武,像個好奇的孩子,想知道德國的自由究竟是什麼滋味。

關於他與眾不同的文人經歷,廖亦武在世界文化之家的舞台上說:「過去西方人可能認為這是很了不起的經歷,但是對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。因為中國人在很多時候不是自由的,我爭取了十年,爭取了十五次。我的生命是消耗在漫長的爭取自由的過程。」由於坐過牢,出獄後至今的二十年,被監視、跟蹤、抄家是必然的。作為一個時代的文人與知識份子,廖亦武為了講真話而付出了極高的代價。

廖亦武在1980年代已是中國最著名的先鋒詩人之一,談到1989年撰寫長詩《大屠殺》,其實也是一場意外。「剛巧那個倒楣鬼,早不來晚不來,偏偏6月1日來。」廖亦武指的是加拿大漢學家戴邁河(Michael Day),從北京參加遊行後來到四川。他從背包拿出一台收音機,收聽BBC等國際廣播電台,播放天安門遊行經過,「他聽英文,翻譯給我聽,還給我聽現場。」當時學生遊行事態已經非常嚴重,「他像發報員,而家裡則變成了大戰壕。我成天跟他辯論。六月四日發生血腥大屠殺,我憤怒到了極點,最後寫出了《大屠殺》。」之後《大屠殺》朗讀配上音樂被錄成錄音帶,戴邁河與廖亦武一人收兩捲之後再分別轉錄,四處流傳,戴邁河甚至帶出國。「荷蘭萊頓大學漢學研究院,裡面有我全部的檔案,(大屠殺)聽起來像二戰。所以我說坐牢純粹是歪打正著。如果不是他,我可能也不會寫出這首詩。」

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後,中國所有的知識份子感到非常絕望。廖亦武與朋友籌拍詩歌電影《安魂》,最後被捕,因「反革命煽動罪」被判有期徒刑四年。然而廖亦武說:「我不是一個運動者。」廖亦武不參加群眾運動,沒興趣從事政治集會,他只是寫書講真話,這樣而已。一首詩與一部電影,就這樣換來了四年牢獄非人的折磨。

早年廖亦武不僅寫詩、獲獎無數,也辦地下詩刊。他讀顧城詩,論海子死,批評商業詩人。然而1989似乎也標誌著寫作的轉向。從大屠殺之後,入獄四年再出來,他試著與文壇聯繫,「但是那時人人都怕我。」文壇朋友既不來往、生活無著,便開始在四川與北京賣藝。在獄中,他向司馬和尚學簫,在獄中吹簫就像練氣與修行,他將這段苦練吹簫的過程寫成〈學簫記〉,之後也成了專業吹簫者。「有一次劉曉波同志領著我去澳大利亞使館門口吹了幾曲簫,我還掙了美元。」出獄之後妻離子散,還要交女兒的生活費,生活相當清苦。一邊賣藝也開始進行底層訪談。

1999年6月,天安門事件十週年,廖亦武自印詩集《古拉格情歌》(1990-1994)五百本,收錄獄中詩歌與書信。原書名為「犯人的祖國」,「但是若用『犯人的祖國』,那連地下印刷廠心裡也要犯嘀咕。」因此便以索忍尼辛1973年諷喻蘇聯囚房的著作《古拉格群島》為靈感,將書名改為「情歌」出版。廖亦武的作品在中國全面被禁,他的名字與他寫的一個字都不能在中國發表。儘管如此,一個被禁的作家還是有他生長的空間。臺灣出版廖亦武的作品包括《地震瘋人院》、《最後的地主》、《中國冤案錄》、《底層生活訪談錄》。由於一再因為中國政府禁止他出境,在國際文壇上反而更廣受矚目。他的作品陸續被翻譯為多國語言,法國出版了他的三部作品,德國歷史悠久的費雪(Fischer)出版社則於去年法蘭克福書展期間出版《中國底層訪談錄》德文版,明年六月,廖亦武的自傳作品《我的證詞》德文版亦將問世。這些是已出版的作品,還有許多未出版,或者多次抄家之後消失的文字。幾十萬,甚至上百萬字地消失,光《我的證詞》就有二十七、八萬字被抄走, 失去的文字只得重寫。

夢中逃犯

監獄是顆雪白的蛋/緊裹在山城的蛋殼裡/你還沒被孵化出來/兩眼就能看見橫七豎八的腿/在互相使絆子
這是一個競爭社會的原始縮寫
柵欄是依照人腿而設計/它最大的用處卻是/製造囚籠
一個人一生要經歷很多次逃跑/從家中/從路上/從社會制度的蛋殼或蛋黃/從被污染的飲用水裡
東方人朝西方跑/翻越重重鐵柵。你不知道/語言和習慣的鐵柵/一輩子也翻不完

──〈夢中逃犯〉,1990年10月3日

夢中逃犯真的逃出來了。廖亦武抵達德國後,先後參加了漢堡港灣文學節與柏林文學節。然後是法蘭克福、斯圖加特、波昂、科隆,間中亦去法國巴黎舉行讀者見面會。9月19日,廖亦武站在柏林世界文化之家,六百個座位沒有虛席。朗誦會上,德國劇場演員朗誦去年法蘭克福書展上首賣作者卻缺席的《中國底層訪談錄》德文版片段,間中廖亦武則以西藏法器、簫等樂器演奏並吟唱,撫慰獄中逝者的靈魂。

「我坐牢是因為一首詩。但是反過來看的話,如果我不坐牢,我可能是一個直到現在還在寫詩,直到現在還像法蘭克福書展上你們見到的那些許多(中國)作家一樣,搞純文藝。因為這場牢獄之災,改變了我的生活。我知道中國有一種意識,它是被掩埋、被忽略掉的。我前前後後做了三百多個訪談,它的起因都是因為監獄改變了我。」夢中逃犯在柏林的第一場演講這樣說。

2000年起,廖亦武開始陸續收到各個國家的邀約。美國、日本、法國、澳洲、臺灣……,但是這些都是無法應允的邀請。不是拿到簽證出不了海關,就是在飛機上被帶走,問警察為甚麼,警察會說「你自己知道」。夢中逃犯的作品開始在網路上以及中國以外的地方出版。在法國,2002年起出版《中國底層訪談錄》、詩集《犯人的祖國》。美國與澳洲也將陸續出版他的作品。2009年,澳洲墨爾本齊氏文化基金會頒給廖亦武「推動中國進步獎」,夢中逃犯出不了國門,則由女友代替前去領獎。

在德國,廖亦武像踏進了自由的夢裡。他表示他的人生從來沒有這麼忙過。桌上一疊厚厚的名片,顯示出無數次的報紙、媒體、廣播與電視的採訪。然後是準備各個城市的音樂朗誦會。他感到德國人對他作品的支持與喜愛,在朗誦會上,交流幾乎沒什麼障礙,「在故事上比較吸引他們,而音樂則不需要翻譯。」廖亦武說。

廖亦武來到歐洲,感覺中德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審美的分歧。他認為現在中國人在集體主義文化灌輸下,審美的能力相當差,不應讓政治左右文化。對於德國人一絲不苟,細緻安排朗讀會並且樂在其中,也令他非常感動。停留德國期間,好友劉曉波剛巧被宣佈獲得諾貝爾和平獎,對此,他說:「這對我也是個激勵。希望他早日獲得自由,甚至流放出去。朋友能獲得自由,是我最高興的。」至於改變中國與改變世界,他則認為,「這是對中國人歷史記憶的肯定。但是改變還是要從個體做起,集體主義是共產黨的謊言。」

初次呼吸自由的空氣,廖亦武感到炫目。10月27日,在文學旅館(Bleibtreu)的文學空間中,廖亦武分享他對於自由的態度:「每個追求自由的人,它們內心也有監獄。」而那種自由無拘束的感覺,廖亦武從來沒有過,這是他52年來第一次經驗。「但我害怕特別自由會使我忘記對藝術的責任,忘記中國的歷史。因此我對自由保持警惕。過於自由將使我成為沒有記憶的人,我應該記得我的責任是什麼。」他期許,有一天,警醒中國人的書會誕生。那個很多老鼠的地下歷史,那個苦難的歷史,沒有發言權的人的歷史。

飛返牢籠

自由好過癮!掐死自由好過癮啊!權力永遠會勝利。永遠會一代又一代傳下去。自由也會死灰復燃。一代又一代死灰復燃。像黎明到來之前那一丁點光亮。不。沒有光亮。在烏托邦的中央永遠沒有光亮。我們的心一團漆黑。又黑又燙,像一座焚屍爐。一點點燒毀死者的幻象。我們會存在的。統治我們的政府會存在的,白晝快結束了。

我們沒有家了。誰都知道,漢人沒有家了。家是一個溫柔的願望。讓我們死在願望裏!掃射吧掃射吧!讓我們死在自由、正義、平等、博愛、和平這些縹緲的願望裏!讓我們變成這樣一些願望,站在地平線,引誘更多活著的人去死!

──《大屠殺》,1989年6月4日凌晨

自由難道只是縹緲的願望?10月30日星期六,廖亦武飛返牢籠的前一天,與前東德音樂詩人比爾曼(Wolf Biermann)在柏林巴比倫(Babylon)劇院進行了一場以圍牆與自由為主題的音樂會。他們對談前東德的圍牆,與中國的自由之鍊,雙方藉著激昂的音樂對視兩國之間苦難的歷史。太擅長詩歌表演藝術的廖亦武,使用唱頌、吹簫、藏缽與中國算盤,演出了一晚哀悼亡魂的詩聲音,眾人皆凝神聆聽。最後他那精裝要價近23歐元的中國底層書又銷售一空了,等待簽名者排成一場長列。從一名純文藝詩人到今天的廖亦武,他說:「我寫的詩表達憤怒,從此改變了我的生活。否則我就像現在的作家詩人一樣。我真正開始了一種歷史的生活,思想被改造成另外一個人。」那場牢獄之災發生在他32歲到36歲之間,當中他曾試圖自殺。十幾個人一間牢房,反銬與電警棍,妻子生產也見不到孩子一面,沒有筆時只好自製竹管沾紫墨水寫字。

在他飛返牢籠之際,劉曉波的妻子劉霞與其他民運人士、異議作家正被關在家中軟禁。原因是那個使祖國不光彩的諾貝爾和平獎。11月1日,廖亦武獨自搭機返抵成都機場,《德國之聲》電話採訪廖亦武,表示他已平安返抵國門。而他返抵國門之後的命運是什麼?在經過無數國際媒體採訪,發揮了世界的影響力之後,廖亦武回國是否又會遭逢與其他異議作家一樣的監視、跟蹤,或是警察找喝茶?

早在出國之初,便有中國文人在網路上寫公開信,呼籲他不要再回中國。但是廖亦武堅守承諾,他會回來就是會回來,再怎樣的污泥都是自己的家鄉,「這裡有那麼多的自由,但我得回去繼續寫底層。」只有在母語環境才能寫作的廖亦武,為了無聲之人,是一定要飛返牢籠的。

明年陸續還有美國、澳洲與德國的邀約,能不能成行還得看老天。夢中逃犯帶著六週的自由記憶回到囚籠,他也許因為心境自由,所以早已穿越了鐵柵欄給的界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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